父亲沉着脸，大声斥责道：“沈茗，为父在跟你说话呢？你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？去边疆三年，将你的性子养野了吗？”
听到父亲的声音，我这才从痛苦的回忆中回过神。
刚想说话，沈逸对父亲说：“父亲，您就不要怪大哥了，想必大哥肚子饿了，所以才没注意听您的话。”
我没有理会，只是夹起桌上的佳肴，放进姜兰蓁碗里。
又忙前忙后为姜兰蓁剥虾剥蟹。
沈逸嘲笑道：“大哥可真贤惠。”
贤惠先来是夸女子的词语，如今用在我身上，却无比的讽刺。
余光中，我看到沈逸春风得意的样子。
也是，如今的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驸马爷。
明华公主身怀六甲，却对他温柔体贴，处处关照。
据说明华公主还主动给沈逸纳妾，身为高贵的公主，竟然主动给驸马爷纳妾，所有男人都羡慕沈逸的好运。
明华公主的驸马爷变成沈逸之后，我听到的很多关于明华公主和沈逸之间的情比金坚，却被人横刀夺爱，上天眷顾，他们终于在一起了。
为了遮盖明华公主未婚先孕，遮盖换亲的荒唐。
我听到不少他们的爱情故事。
如今一看，挺像一回事了。
沈逸将我和姜兰蓁之间的争执告诉父亲和明华公主，父亲黑着一张脸，似乎不想相信我如今变着满身都是铜臭味。
明华公主捂着嘴，不可置信的说：“阿逸，大伯哥的生活那么困难吗？一个铜板也要这么斤斤计较吗？”
沈逸说：“大哥毕竟是上门女婿，自然比较看重钱，我听说姜家最近比较困难，如果你们有需要帮忙的，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从口袋中取出一锭银子，放在我面前。
施舍一般的说：“贫贱夫妻百事哀，如今我身为明华公主的驸马，家里的兄弟能够帮忙就帮忙。”
见我没有说话，沈逸以为他戳到我的痛处，挑起眉在我耳边低声说：“当赘婿的感觉很不好受吧，嫁给这么一个破落户也难受吧。”
“我真的替主母难过，如果她知道她亲生儿子过得这么惨，九泉之下会不会不得安宁？”
听到沈逸提起亡母，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。
父亲却也沉着脸，跟我说：“沈茗，你现在和逸儿的身份不一样了，你给我向他道歉。”
我余光众看到沈逸脸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容。
沈逸总以为他聪明，认为姜家是魔窟，想要祸水东流。
可他不知道，如果没有我顺水推舟，他还是要做赘婿，我隐隐期待着他得知真相的嘴脸。

我曾经死过一次。
那个噩梦一般的前世，一直在折磨着我，让我痛不欲生。
母亲于当今圣上有师兄妹之情，她对圣上有着救命之恩，于是圣上就公主嫁给我，给我们定下娃娃亲。
我和明华一起长大，青梅竹马。
明华脸上笑眯眯的，对待每个人都轻声细语的，前世的我以为能够拥有这样完美的妻子，是我三生有幸。
可明华就是披着人皮的狼。
明华生性多疑，喜欢虐杀宫人。
她的母妃一直为她遮挡着，所以我们都不知道，这个菩萨般的女人，手上全是人命。
我的母亲，也是被她害死的。
准确来说，我的母亲，是被她和沈逸害死的。
母亲去世的那一天，她做了明华最喜欢的豌豆黄，前往公主府看她。
她却看到明华赤条条的在榻上和沈逸纠缠，沈逸抱着她，问她：“我和沈茗，那个更重要。”
明华漫不经心的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说：“沈茗是我的未婚夫，你别胡来。”
母亲惊慌之下，踩到枯枝，被两人发现。
明华眼里全是狠意，她跟沈逸说：“不能让她活着，她会坏事的。”
而母亲在逃跑的时候，掉进暗室中，被满屋子的尸体吓到了。
她还没逃离公主府，就被明华的暗卫抓住，被明华和沈逸亲手杀死。
前世我并不知道，还以为明华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。
成婚后，我搬到公主府，每天晚上都喝下明华亲手加料的茶，昏昏欲睡。
明华就和沈逸在我旁边鬼混着。
有一天晚上，我忘记喝下那杯茶，明华急着去接沈逸，没有注意到我只是睡着，并不是昏迷过去。
那个晚上，是我最为崩溃的晚上。
明华和沈逸就在我身边颠鸾倒凤，明华腹中还怀着我的孩子，在情迷意乱的时候，明华抱着沈逸，喊着我的名字。
让我无比的恶心。
沈逸离开后，明华摸着我的脸，温柔的将一个宫女虐杀。
只因为这个宫女在白天的时候，和我多说了一句话。
我留了一个心眼。
才发现明华慈眉善目的表面下，是多么狰狞的一张脸。
我跟着明华潜入暗室，发现满屋风干的尸体，其中还有母亲的遗体。
我这才知道，父亲对于母亲的死，心知肚明。
他为了前途，将这个秘密压进心中。
后来我还是被明华发现了。
被明华发现后，整个公主府瞬间沦为地狱，每个跟我说过一两句话的宫人，被明华抽筋剥骨。
她将我锁在铁索中，让我看着母亲的遗体被人亵渎。
她在沈逸面前，在外人面前，还是那个善良温柔的女人。
她在沈逸面前落泪，后悔杀了我母亲，每当这个时候，沈逸总会抱着她安慰着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，我从沈逸口中知道了，当初母亲肚子里的孩子，是被他下了红花，流掉了。
为了安慰“愧疚”的明华，沈逸甚至还说：“我当初给她的饮食中下了慢性药，将来她会痛不欲生的死去，你反而是救了她，帮她轻松点死去。”
听到沈逸的话，明华破涕为笑。
我真的恨。
恨不得杀了他们。
最后我找了机会，将整个公主府点燃，只可惜我的能力有限，只能将明华那张美人面给烧坏。
明华气急败坏的将我的四肢砍下，让我成为人翁。
我被封闭了五官，浸入粪便中。
最后是姜兰蓁闯进公主府，为了将我救出来，姜一被乱箭射死。
明华的罪证出现在皇上面前，出现在世人面前时，一片哗然。
最后明华被处凌迟。
明华死的那一天，我也咽气了。
只是上天眷顾我，我又活过来了。

看到这名女子，我眼前的名叫姜一的下人将浑身的煞气收敛，不满的看了我一眼，退到一旁。
女子向我款款走来，声音轻柔：“沈逸，我知道让你入赘，委屈你了。”
“但姜家只有我一个人了，当初我们的婚事，也是父母敲定下来的，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女子红唇轻启，声音温婉。
可我却听不进一句话，两眼发黑，心里震惊不已。
我不是沈逸。
沈逸是我庶出的弟弟，今天也是他大喜的日子，只不过他是赘婿，我则迎娶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小公主，明华公主。
想起出门前，沈逸神秘兮兮的将我拉到一旁，跟我推心置腹的说了很多话，又想起那一杯酒。
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我被沈逸算计了。
我代替他成为姜家的赘婿，而他成为明华公主的驸马。
眼前的女子便是姜家唯一的后代，姜兰蓁。
而姜兰蓁也看到我的脸，她瞳孔微缩，也十分意外：“你不是沈逸，你是沈家大公子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。”
我微微苦笑。
犹豫片刻，我还是将这件事告诉姜兰蓁。
毕竟姜兰蓁是沈逸的妻子，她有知情权。
姜兰蓁听我说完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，过了很久，她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你今天过来的时候醉醺醺的，我还以为你对这个亲事不满，没想到你竟不是沈逸，是我们错怪你了。”
我摆摆手。
姜兰蓁问我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我沉默了。
夜晚的风有些冷，吹得我身子微微发颤。
姜兰蓁给姜一使了一个眼神，姜一便离开了。
就在我疑惑的时候，姜一又回来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张狐裘。
狐裘驱散我身上的寒意，看着姜兰蓁温柔的笑容，我刚想说话。
姜兰蓁却抢先开口：“你是沈府嫡长子，不管怎么样，我都不能强求你成为姜家的上门女婿。”
“你先休息吧，明天我让姜一送你回沈府。”
“至于姜家和沈府的婚约，就作废吧。”
说完，她带着姜一就要离开。
看着她纤细的背影，我的心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。
我叫住姜兰蓁：“我虽为嫡长子，可母亲去世后，沈府就是沈逸的地盘，如果不是皇上的旨意，我和明华公主的婚约也会被沈逸抢走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沈逸竟然敢这么大胆，如今我也无家可归了。”
闻言，姜兰蓁有些诧异的看着我。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的意思就是将错就错？我是没有什么意见，可是对你不公平，毕竟你和明华公主有婚约，你就要成为驸马了......”
姜兰蓁没有说完，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。
我勉强笑了笑，看着月上枝头：“沈逸既然敢偷龙转凤，他已经做好所有的准备，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子时了，一切都来不及了。”
姜兰蓁看着浓厚的夜色，神色不安的看着我：“抱歉......”
她沉默片刻，说：“姜家世代守护边疆，你跟我成亲，就要跟随我前往边疆镇守，你也愿意吗？”
我看着姜兰蓁，郑重的点了点头。

成婚那日，庶弟设计买醉我。
我成为赘婿，他成为公主的驸马。
再见面，公主身怀六甲，却对他温柔体贴，处处关照。
而我和妻子为了一枚铜板争论不休。
看着满面春风的庶弟，我笑了。
他以为的取而代之，祸水东引，又何尝不是我在背后顺水推舟。
......
“咱们那个赘进来的姑爷长得真好看！”
“好看顶什么用，不过是一个庶子罢了！”
“一点教养都没有，大婚之日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，也就是小姐脾气好，要是我早就给他丢出去了！”
稀碎的声音不断传进我耳里，让我昏昏沉沉的脑子更加疼痛。
什么大小姐？什么姑爷？
什么庶子？
他们的议论声让我内心无比烦躁。
公主府的下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，得好好管教，不然别人会说公主管教不严。
我起身走到桌边，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我口渴得厉害，也顾及不了太多。
几杯凉茶下肚后，我有些清醒。
打开门，发现天已经黑了。
我冷汗直流，一把抓住身旁的下人，厉声询问道：“现在是什么时候？”
下人看着我通红的眼眶，有些害怕的回答：“姑爷，现在已经是子时了。”
子时？
拜堂的时辰是申时，如今已经过了拜堂成亲的时辰了，一切都成定局了。
我无力的松开抓住下人的手，冷风吹在我身上，冻得我浑身一个机灵。
来不及了。
我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。
下人看我脸上又惊又悲的表情，连忙将我扶起来：“姑爷，你怎么了？”
我猛地推开下人，激动的低吼：“我不是你姑爷！”
听到我的话，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下人脸色一沉，看我的目光也有些危险。
“怎么，沈家想悔婚？”
这个下人单薄的衣衫下的肌肉若隐若现，我看到他眼中若隐若无的杀意。
似乎我要说得不对，我就会被他撕碎。
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就在我惊疑未定时，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院门响起
“姜一，不许这么没有礼貌。”
一个穿着婚服的女子站在门口，身姿曼妙，绰约多姿。
可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美丽却又疏离的脸上时，脑子轰的炸开。
这个穿着婚服的女子并不是和我成婚的明华公主。
我这时愕然发现，我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。
并不是明华公主那个富丽堂皇的公主府。

既然要和姜兰蓁前往边疆生活，我决定回沈府一趟，至少要跟母亲说一声，以免她九泉之下还要担心我。
但刚与姜兰蓁成亲，一时半会走不开。
回到沈府时，已经是三个月后了。
在马车上，我和姜兰蓁数着铜板，这还是我们前一天晚上和姜一打牌赚来的。
姜兰蓁得意洋洋的说：“得亏只是玩一玩，不然姜一亏得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了。”
我笑着，刚想说话，沈府已经到了。
手中的铜板捏不住，滚落出去，我下意识的往外扑，却被姜兰蓁拉住。
她气得满脸通红，皱着好看的眉头：“马车刚停下来，你就这么扑出去了，万一磕碰到怎么办？”
姜兰蓁一把甩开我的手，板着一张脸往下走，我连忙跟她说：“兰蓁，我只是下意识，一个铜板也是钱啊。”
“一个铜板而已！至于吗？”
姜兰蓁的声音有点大，她很生气的看着我。
我对她温柔的笑了笑：“别生气。”
也许一个铜板在旁人看来不是钱，但是我穷过。
母亲去世后，我的地位瞬间跌入泥潭，为了活命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
最穷的时候，我身上只有一个铜板。
姜兰蓁眼里水光波动，却还是冷着一张脸说：“一个铜板而已，不至于！”
我捏着眉心，低声下气的认错。
当我抬起头的时候，却看到沈逸站在不远处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。
他穿着华贵的衣服，带着白玉做的发冠。
看着我的眼神，就像看着一个破落户。
姜兰蓁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帕遗留在马车上，转回去拿的时候。
沈逸走到我面前，面带同情的对我说：“大哥，看起来你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啊？竟然为了一个铜板，居然能跟大嫂吵起来。”
他看着我身上的布衣，眼底的笑意更真切了。
他很开心。
曾经我是沈府的嫡长子，他只是庶子。
我从来没有吃过苦，每天都被人众星捧月。
如今我却成为路边的尘土，看到我过得不好，他就开心了。
吃饭的时候，我看着面前的山珍海味，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。
在母亲去世后，我粗茶淡饭，如今看到这些山珍海味，我竟然也有垂涎。
沈逸看着我目不转睛的样子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，趁着姜兰蓁不在，他低声说：“大哥，多谢你帮我赘给这个破落户。”
他身旁的明华公主看到沈逸和我说话，歪了歪头，好奇的问：“阿逸，你跟大哥说什么呢？”
听到明华公主的声音，我瞬间汗毛直立，下意识的就想逃离这个地方。
连父亲对我说什么话，我都没有听到。
记忆深处的梦魇无声叫嚣着，让我逃离这个地方。